在为结束俄乌冲突而举行的两场关键峰会上，“安全保障”成为了最引人瞩目的关键词。在美俄阿拉斯加峰会后的记者会上，俄总统普京第一次认同，“乌克兰的安全应当得到保障”。随后在华盛顿举行的美乌欧峰会中，“安全保障”仅在媒体开放环节就被提及近20次。
为什么乌克兰的安全保障问题成为了谈判的焦点，又会如何影响和平前景？俄乌冲突真的更接近和平了吗，还是说这一切依然只是“踢皮球”的游戏？
可靠“安全保障”是乌克兰更“灵活”的前提
俄罗斯关于乌克兰安全保障问题的表态变化，是美俄阿拉斯加峰会的进展之一。在2022年的伊斯坦布尔谈判中，俄罗斯曾要求乌克兰的去军事化、中立化。具体来说，就是要严格限制乌克兰军队的规模，武器装备的种类、数量、射程，从而不能对俄罗斯构成威胁。同时，乌克兰不能加入包括北约、欧盟在内的西方军事政治联盟，西方不可以在乌克兰驻军，也不能向乌克兰输送武器。换言之，俄方认为乌克兰不能有所谓“安全保障”。尽管在战事陷入僵持阶段后，俄罗斯较少复述对乌克兰去军事化的要求，但始终没有明确放弃这一立场。直到今年，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重返白宫，以及俄罗斯在战场优势的扩大，俄方重新开始频繁提及乌克兰的去军事化问题。
具体什么原因导致俄罗斯改变对乌克兰安全保障问题的表态尚不得而知，或许是特朗普用他的“双方都要让步”理论说服了普京，告诉他要让乌克兰在领土问题上让步，俄方就需要相应在安全保障问题上让步。又或许，表态只是表态。
对乌克兰来说，安全保障是核心利益，也是其在俄乌和平谈判中的关键诉求。如果既要在割让领土问题上让步，又要放弃安全保障，无异于全面投降。这样的投降，即使在2022年战端刚启，俄罗斯从三个方向大步突进，围困基辅、哈尔科夫两大城市的情况下，乌克兰都没有接受，现在的乌克兰自然更无法接受。
当然，随着去年底以来乌克兰战场劣势的加大、特朗普的回归，乌克兰对领土问题的立场正趋向务实。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承认，目前很难通过军事手段收复领土，愿以现有战线为基础谈判。换言之，乌克兰并不排斥在领土问题上展现一定的“灵活性”。不过，在乌克兰人看来，这一切都要以获得可靠、有力的安全保障作为前提。另外，乌克兰的“灵活性”也是有限度的。《华尔街日报》披露，在美欧乌峰会上，泽连斯基愿意考虑“按比例交换”的方案，但认为很难“绕过宪法对领土转让的禁令”。也就是说，乌克兰或许只能接受某种军事分界线方案。
对欧洲来说，乌克兰的安全保障同样至关重要。俄乌冲突发生后，欧洲对安全形势的判断发生重要转变。在许多欧洲国家看来，俄罗斯已经是“洪水猛兽”，乌克兰的安全就是欧洲的安全，要尽一切努力把俄罗斯挡在乌克兰，不然欧洲将为抵御俄罗斯的“威胁”付出更难以承受的成本。所以，欧洲也需要乌克兰得到安全保障。
乌克兰会得到什么样的“安全保障”？
目前，冲突各方都原则上认可了乌克兰应当得到某种安全保障。关键在于，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全保障？不同形式的保障差距巨大。
1994年，美国、俄罗斯和英国曾签署《布达佩斯备忘录》，承诺为自愿放弃核武库的乌克兰等国提供“安全保障”。显然，这一“备忘录”早就成了一纸空文。
如果这一次的安全保障依旧停留在表面上，乌克兰将难以接受。泽连斯基陆陆续续地提出了乌方对安全保障的设想。比如，即使不能加入北约，乌克兰也要加入欧盟，并获得类似《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也就是集体防御条款的安全承诺。同时，乌克兰要在西方支持下建立“强大的军队”，为此乌克兰将向美国提出了一项900亿美元的军备合作计划。
欧洲将在乌克兰的安全保障中发挥核心作用。《华尔街日报》援引欧洲官员的话称，安全保障将包含四个要素：军事存在、防空、武器以及对停火的监督。彭博社称，大约10个欧洲国家准备在俄乌冲突结束后向乌克兰派遣少量军队，部署在远离前线的地区。
美国的态度也很关键，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任何形式的安全保障都难以持久。事实上，美国对乌克兰安全保障的立场也发生了变化。过去，美国奉行“甩包袱”政策，即使欧洲要给乌克兰安全保障，美国也不会提供支持。也许是被和平的前景所鼓舞，又或许是被欧洲说服，特朗普似乎认为安全保障将成为破局的关键。美方虽然依旧拒绝向乌克兰派兵，但同意为欧洲向乌克兰派兵提供情报、军备和空中支持。特朗普甚至还专门致电匈牙利总理欧尔班，质问他为何阻挠乌克兰加入欧盟。
目前，乌克兰和一些欧洲国家正借着俄罗斯“松口”、特朗普“上头”的契机，加速制定安全保障方案。
俄罗斯能接受吗？
毕竟，普京只是笼统地提及乌克兰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至于俄罗斯能接受什么样的安全保障方案，目前还不明确。在当前战场形势下，很难想象俄罗斯能接受从乌克兰去军事化、中立化到西方军队进驻乌克兰这样剧烈的转变。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明确表示，俄罗斯依然坚决反对在乌克兰部署任何北约国家的部队。
俄罗斯常驻维也纳国际组织代表乌里扬诺夫的说法值得玩味。他认为，就像乌克兰一样，俄罗斯同样有权利获得“有效的安全保障”。回想3年前俄罗斯发动特别军事行动的理由之一，就是认为北约通过乌克兰对俄罗斯构成了严重的安全威胁。在与美国的互动中，俄罗斯也多次谈到要解决俄乌冲突的根源性问题，其中就包括北约对俄安全威胁问题。如果北约国家军队进入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在俄罗斯看来，就意味着自身的安全无法得到保障。而如果西方军队不进入乌克兰，乌克兰又能否得到真正有效的安全保障？
至少目前来看，俄罗斯和乌克兰双方对“安全保障”的诉求似乎是存在一定矛盾的。能否设计出各方认可、切实可行的安全保障方案，极其考验各国领导人的智慧。
真正的和平还是“踢皮球”的游戏？
美俄峰会后，各方在一些过去难以交流的实质性、关键性问题，比如领土问题、乌克兰安全保障问题上的立场似乎出现了松动。如果能够设计各方都认可的安全保障机制，各方可能会在其他问题上有更多妥协空间。然而，安全保障问题的复杂性不应低估。
一方面，欧洲国家对给乌克兰提供什么样的安全保障仍有分歧，特别是在派兵问题上。另一方面，即使欧洲和乌克兰能够在短时间内制定出方案，俄罗斯也很可能无法接受。而没有这种安全保障方案，乌克兰又很难在领土问题上展现“灵活性”。和平的曙光依然不明朗。
在复杂的局面下，除了一头热的特朗普以外，俄罗斯、乌克兰和欧洲都不敢把赌注下在对和平进程的盲目乐观上。它们依然在利用特朗普对和平协议的渴求，尽可能争取对自身有利的安排。
通过美俄阿拉斯加峰会，俄罗斯成功打消了特朗普的“最后通牒”，推动特朗普改变了要求立即停战、再谈长期和平的立场，也通过与特朗普在解决领土、安全保障问题上的原则性共识，把“皮球”踢到了欧洲和乌克兰一边。
同样，通过美乌欧华盛顿峰会，欧洲和乌克兰成功把下阶段谈判的焦点从特朗普希望乌克兰让步的领土问题，转向了希望俄罗斯让步的对乌安全保障问题。欧洲也希望借着特朗普的热情，加速推动有美国支持的对乌安全保障机制落地生根，形成既定事实。同时，如果俄罗斯拒绝欧洲给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甚至以此为由反对美俄乌峰会，那么无异于向特朗普的热情浇了一盆冰水。也就是说，欧洲和乌克兰重新把“皮球”踢回给了俄方。
现在来看，俄罗斯的拒绝似乎很可能发生。俄外长拉夫罗夫明确表态，关于乌克兰安全保障问题的讨论，必须有俄罗斯的参与。俄方至今未正式同意参加美俄乌峰会或是俄乌峰会，只是赞同继续进行俄乌直接谈判，并考虑提高代表团层级。还有消息称，普京提出在莫斯科举行俄乌峰会，而特朗普无需参加。这显然是乌方难以接受的安排。可见，各方围绕乌克兰问题的“踢皮球”游戏或许还将持续一段时间。让我们静待俄罗斯如何出招，特朗普又将怎么反应。
（陈宇，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亚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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