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
初冬的早晨,在小区里漫步,看见几株枇杷树满树翠绿,给初冬萧条带来不少生机,此时枇杷厚厚的树叶,颜色是深沉的墨绿色,像浸透了岁月的皮革,在空气里显得异常沉静。
枇杷叶有“晚翠”之美,叶大荫浓,四季常青,翠绿不凋,到了寒冬之际仍苍翠欲滴。三十多年前,我文学创作初时,喜欢读已故著名作家汪曾祺的作品。1992年11月的一个下午,初冬的阳光十分温暖,汪老来到杭州西子湖畔、六公园附近的现代书屋,他为新书《浦桥集》签名售书之时,我有幸与神往已久的汪老见面。汪老十分谦和,那天,他特别在我刚买的新书题字,以南北朝陶弘景诗句自谦:“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当时,我拿出新创作的习作向他讨教,汪老仔细阅读后,特意提到他于1988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首部文论集《晚翠文谈》,他说,《晚翠文谈》书中有许多创作心得,书名是有感于“枇杷晚翠”而来。
展开剩余72%汪曾祺的文学作品充满了“人间至味”,他的文字犹如清澈的流水,读着读着,内心会跟着沉静了下来。汪曾祺曾说,自己是晚翠之树,他在《晚翠文谈》书中自述:“我自二十岁起,开始弄文字,蹉跎断续,四十余年,而发表东西比较多,则在六十之后,……可谓晚矣。晚则晚矣,翠则未必。”这是他自谦。文学创作,源于生活,贵于积累,细心观察,用心感悟。如今,我也过了六十花甲之年,文学创作之时,常以汪老为榜样,内心坚信,念念不忘,不倦耕耘,必有回响。
汪曾祺是独树一帜的大家,其作品深受许多读者喜爱,其中,《晚翠文谈》是他对人生与文学的深刻领悟的集中体现,通过书中文字,可一窥他对于生活的细腻观察、对于文学的独到见解,以及他对草木世界充满好奇与热爱的温暖之心。后来,我常特意摘来一片枇杷翠叶作为书签,夹在《晚翠文谈》书中。
枇杷原产于中华,果实柔软多汁,甜酸可口,自古被誉为唐夏初第一果。其中,塘栖枇杷自古有名,在唐代已被列为贡品。上世纪70年代,父亲有位塘栖朋友,常在枇杷上市时节送来新鲜的枇杷,一时吃不完,奶奶会用糖水浸泡,放在密封的玻璃瓶里。当时,糖水水果罐头十分珍贵,是人们走亲访友、探望病人的首选礼品。有一天,我吃光枇杷果肉,将黑色的枇杷核洗净,种在老家的院子的泥土里,没过多久,地下竟然长出了小苗,翠绿的枇杷叶子,给我带来很多期盼。
如今,时光流转,光阴难回,古人离世,重温往事,枇杷犹在,温暖依旧。
下午时分,在冬天阳光下,我在枇杷树下重新阅读《晚翠文谈》之后,抬头望见,枇杷树翠叶闪着沉郁的绿光,此时,枇杷树枝上已经悄然冒出一簇一簇小毛球状的花蕾,枇杷花蕾表面覆盖锈红色绒毛,阳光暖照,有些花蕾已经展开花瓣,花瓣颜色是淡淡的黄白,仿佛牛乳里掺了一滴极淡的蜜,又像是旧绢洗脱了颜色,一小朵一小朵地聚成球,偎依枝头,被宽大的叶子小心地托举着、庇护着,没有一片花瓣是张扬的,微微向内卷着,像小姑娘害羞羞似的。
凑近细看,小小的五瓣形枇杷花儿,质地竟是玉琢一般,温润而有光泽。此时,一股幽香丝丝缕缕地渗了过来,枇杷花香很淡,在枝叶方寸之间萦回,凉凉的,有一股子清冷的药味,像是陈年的甘草,又像是碾碎了的杏仁。我不由疑惑,这样小小的素花,在万物萧疏的冬天季节里开放,蜜蜂和蝴蝶早已绝迹,游人也不愿为它喝彩,它独守冬日的孤独与寂寞,图的是啥?
枇杷花是“隔年花”,有“负雪扬华”“素华冬馥”特性:冬天花开,花期极长,从冬季到早春,跨越寒冬,迎年度岁。想起古籍记载,枇杷花开结果,非常漫长,秋天蓄蕾、冬季绽花、春来结子、夏初成熟,果实要经四季孕育,是“独备四时之气”之佳果,这是何等的功力!它将一年四季一一从容地经历,将四时风霜雨雪化作了生命的滋养,值得敬佩的是,它花开冬日,在苦寒里酝酿,在寂寥中坚持,这需要何等沉潜、不与人言的勇气。
黄昏之时,再次来到枇杷树下,枇杷树上,枇杷花在冬天的晚霞映照下,藏着一股坚韧、活泼的生机,这生机,不是破土而出的呐喊,而是一种沉静、持续的呼吸。此时,天色渐渐地向晚,晚风又起,枇杷厚叶窸窣作响,毛茸茸的枇杷花球在微微颤动,却不见一朵花瓣落下,那清苦的香气,早已融入渐浓的暮色。我转身离开,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头的疑惑,早已化开。我知道,不久以后,有更酷寒的冬天,但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了。因为,在冬日里,我有枇杷花儿陪伴,内心早已拥有一种别样的力量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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